近年来,心脏病不再是本地头号杀手,但患有心肌梗塞的人仍不在少数。从过去心脏病几乎得动大手术,发展到只在手腕留下一道小小疤痕的微创手术,国家心脏中心前医疗总监辜天海教授见证“心”技术的日新月异。这期《早人物》,听他谈多年的“心得”,以及难得透露的“心声”。

新加坡国家心脏中心的心内科荣誉顾问医生辜天海教授行医近半个世纪,为超过6000名病人的心脏“把过脉”。 (周国威摄)
心脏医生,其实是福尔摩斯?
这不是比喻,而是行医46年心脏科医生的真实体会。
新加坡国家心脏中心的心内科荣誉顾问医生辜天海教授行医近半个世纪,为超过6000名病人的心脏“把过脉”。年轻时,他一年要看诊二三百起心脏病病例,为上百个病患动手术。近十年,他放缓脚步,让年轻医生有机会磨练医术。在本地心内科领域,他可说是当之无愧的前辈。
即便经验如此丰富,当病人捂着胸口走进他的诊室时,他也不可能一眼就对症下药。
“病人不会一来就说,医生,我是心肌梗塞;也不会告诉你,血管堵得多严重、多复杂。胸痛,到底是肺部发炎引起的?还是肋骨出了问题?还是心脏动脉出了状况?我们必须一项一项检查、推敲、验证,就好像福尔摩斯探案一样。”
正是这种抽丝剥茧、层层推理的过程,深深吸引了辜天海,让他心甘情愿付出比其他专科医生更长的训练时间,一点一滴累积临床和手术经验,最终成为本地心脏医学界的开拓者之一。
在许多人印象中,心脏医生大概都是“大开大合”的开胸外科医生。事实上,心脏科可分为心内科和心外科两大类,前者以药物和介入治疗为主,后者就负责动大手术。
心脏科也附有多个亚专科,常见的包括冠心病介入、心律失常(电生理)、结构性心脏病、心力衰竭、高血压、肺血管病、心肌病、影像学及儿科心脏病等不同专属领域。
辜天海属于介入性心脏病专家,擅长通过导管介入手术,诊断和治疗冠状动脉疾病等心血管疾病,也就是俗称“充球囊”“放支架”的微创手术。
这类手术并非开胸,而是在腹股沟或手腕的动脉上作穿刺,把导管随动脉送入心脏血管,再在狭窄的血管处,植入球囊或支架,撑开变窄的动脉,“打通”血脉,确保心脏供血顺畅。
一般来说,这类手术在一个到一个半小时内就能完成。除非遇到“顽固“的斑块,或是分布狡猾、形态多变的多重堵塞,手术时间才会拉长到四五个小时。斑块,指的是脂肪在动脉内,沉积成块。
过程看似简单,其实压力非常大。
辜天海解释,导管在动脉里前进时,力度稍一用猛,就可能刺穿动脉壁,引发出血;遇到被钙化斑块完全堵塞的血管段,往往得先动用微型医用电钻,把钙化斑块凿出一条小通道。斑块如果在过程中剥落,得使用特别的过滤网,避免斑块随血液流到其他部位,尤其是脑部,否则可能导致中风。
在血管内植入支架已成为医学界治疗冠状动脉疾病的常用和有效方法。辜天海手上透明纸镇内大小如原子笔的弹簧,就是植入血管的支架之一。 (档案照片)
这些细节,都是手术风险。更何况,根据国际急症心肌梗塞的救治标准,病人送抵医院后,理想应在90分钟内完成血管球囊扩张。这种分秒必争的紧迫性,无疑是挑战心脏科医生精神和抗压能力的底线。
然而,在辜天海眼里,这些高风险、高压力的技术挑战,竟然不是当一名心内科专科医生最难的部分。
“当心内科专科医生最具挑战的部分,是那段3+3+3的日子!”
原来,要成为合格的心内科专科医生,必须先在普通内科完成三年的专科培训,取得内科顾问资格;之后再选择心脏科作为专科,接受三年训练;最后,还得再用三年的时间,深耕于心脏的一个亚专科。辜天海选择的亚专科,正是介入性心脏病学(Interventional Cardiology)。
对的时间做了对的选择
尽管如此,辜天海却自认非常幸运,在对的时间点,选对了专科路线。
“我还是医科学生时,治疗心脏堵塞的唯一方法就是服药,而且只有一两种药片,治疗手段非常匮乏。病人心脏病发作后,得住院六个星期。”
1977年,瑞士裔德国心脏医生格伦茨格(Andreas Grüntzig)成功用带有球囊的导管,扩张病人狭窄的冠状动脉,病人无须动开胸手术。这一突破,标志着球囊血管成形术的诞生。
后来,新加坡引进了这项技术,但技术粗糙,使用的医疗中心也很少。在1987年前后,辜天海赴美国接受球囊扩张术的训练。
他回忆道,球囊扩张术在早期阶段,并不普及,有人甚至在简陋的厨房桌上制作球囊。后来有商业公司开始生产球囊,但也相当笨重粗糙,须要搭配粗大的导管才能操作。
然而,辜天海却认为,那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他庆幸自己躬逢其盛,不仅见证医学的飞跃,还亲自参与不同阶段的突破性疗法。过去,心内科医生只是负责诊断,随后就把病人转介外科医生去动手术。介入治疗法普及后,心内科医生能够在不开刀的情况下,直接解决病人的血管问题,某种程度上,让心内科医生拥有外科“能力”。
球囊扩张术之后,又发展到冠脉支架,日新月异的医疗法,大大改善心脏病患的存活率,增加心肌梗塞者的获救机率,把死亡率从过去的10%,降低至3%或4%。完成球囊扩张和支架植入手术后,病人三四天就能回家了。
死亡从来不是简单课题
然而,医学的进步并非意味着从此与死亡绝缘。两起心脏病患者不幸病逝的案例,多年以后还历历在目。
第一个患者是冠状动脉严重堵塞的年长妇女。当辜天海和医疗团队准备进行球囊扩张时,发现血管壁硬化且钙化严重,球囊无法有效扩张,只得使用微型医用电钻,准备钻开部分钙化斑块,然后才尝试球囊扩张。
不幸的是,术中球囊与血管均告破裂,导致心脏穿孔。尽管所有的操作都严格遵循规范,球囊也没有过度充气,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这类情况相当罕见,发生概率不到2%。后来紧急安排病患接受开胸手术抢救,但术后并发症接踵而来,加上年纪大,她没能挺过来。

辜天海(右)为病人进行冠状动脉造影(coronary angiogram)检查,以确定心脏血管是否变窄或阻塞。(受访者提供)
另一起同样是血管硬化钙化严重的案例。当导管遇到无法穿过的堵塞时,辜天海决定再尝试多一次的球囊扩张。这次,他决定不使用电钻,而是用了最小号的球囊。后来球囊顺利撑开,就在他以为手术大功告成时,不料血管破裂。
医疗团队别无选择,只能紧急呼叫外科医生介入。辜天海感慨,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外科医生的支援是至关重要的。病人做了开胸手术,但最终也因术后并发症不幸离世。
“这些都是非常不幸的事件,但作为医生,我们希望帮助病人,有时必须面对病人不幸离世的事实。我们就会检讨,从中汲取经验。”

辜天海多年来都留在公共医院服务,是因为有机会接触形形色色的复杂病例,能与不同专科的顶尖医生共同研究治疗方案。他的病人也对他的医术心存感激,这些年来赠送了不少纪念牌给他。(周国威摄)
死亡从来就不是一道简单的课题,更何况是拯救那些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生命。
“我们是医生,职责本来就是为了帮助病人,改善他们的病痛,让他们活得更健康。然后,当生命戛然而止时,我们总会经历悲伤。”
正因如此,手术前向病人和家属充分说明所有程序是很重要的,医生要让他们理解可能发生的风险,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尽力治疗后,病人还是挺不过时,医生就得去面对家属,向他们解释。“医生不能躲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必须直面家属,交待说明。”
若遇到非自然死亡,还可能涉及尸检,医生甚至会被要求配合验尸官进行调查。这些无疑都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即便如此,作为一名心脏病专家,辜天海依然热爱这份工作,享受巨大的满足感。
以清淡饮食养心 凭医者初心传道
作为家族第一位医生,又是心脏科专家,自然成了亲友们殷切咨询的对象。“要怎样保护心脏?”“我有点不舒服,会是心脏病吗?”“动心脏手术危险吗?”,这些都是家庭聚会上,辜天海常被问及的问题。
“很简单,注意饮食和体重,保持不超重,吃得清淡,减少米饭等碳水化合物的摄入。”
辜天海强调,心脏病的常见诱因,多源于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比如吃太多脂肪、碳水化合物、糖以及患有高血压,这些都是导致冠脉堵塞的主要元凶。
俗语说,祸从口出,病从口入。今年已经74岁的辜天海,丝毫不见老态,他稳健的双手,依然准确无误地把导管插入病人的手腕动脉,整个手术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如何保养?他说,至少15年,他的早餐仅是一杯黑咖啡,而且不碰肥肉。自己最爱的粿汁、榴梿和甜点,他限吃,一年两三次。“年纪大了,新陈代谢放缓,卡路里燃烧速度慢许多,所以我尽量不吃碳水化合物。”
多年来,他的妻子一直烹煮以清淡养生为主的家常菜,少油少盐。遗憾的是,妻子两年前不幸逝世,他再也无缘品尝到那些熟悉的拿手好菜。
辜天海说,现代人在饮食方面面对的另一个挑战是在外用餐。“外食的钠含量普遍偏高,这是无可避免的。小贩为了生意,要让食物更美味,口味自然会重一些,即便是素食也做得相当咸。长期如此,都会增加患上糖尿病等慢性病的风险。”
辜天海出生于马来西亚柔佛州居銮。中学毕业后,曾梦想翱翔蓝天,成为一名飞机师。“年少时在电视上看到一架架崭新的客机,觉得飞机师英姿飒爽,而且收入也很不错,便心生向往。”
然而,在家人的劝说下,他最终改选医科,到长堤彼岸的新加坡国立大学深造。
选择留在公共医院服务 职业满足感大于金钱吸引力
心脏科素来是医疗领域中吸金度数一数二的专科,他为什么没考虑过自己开业?
“在公立医院,我有机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复杂病例,能与不同专科的顶尖医生共同研究治疗方案,接触最前沿的医疗配备,这些对我而言,比金钱的吸引力更大,职业上的满足感更大。”
一些私立医院宣称拥有比公共医院更先进的医疗设备,对此,辜天海有不同的见解。
他说,私立医院确实会为了吸引病患和达到宣传效应,引进一些先进医疗设备。但医疗设备通常价格不菲,受政府和卫生部管辖的公立医院在投入前,必须严格评估成本效益,以及对病人的实际益处。
过去,本地心脏科完全依赖欧洲试验新药和新设备的效果,但欧亚人存有基因差异,试验报告的参考价值不全面。为此,国家心脏中心设置大型的临床试验中心,自行在本地进行测试,长期监测效果,确保物有所值。

辜天海(左二)和他身后的两名心脏科医生向病患(左一)讲解植入左心耳封堵器“Watchman”的程序。它能替代口服抗凝药物,降低非瓣膜性房颤患者的出血风险,从而减少血栓堵塞的发作可能性。(档案照片)
为大人物“动”心
本地不少重要政治人物都曾动过心脏手术,包括建国总理李光耀、前总统纳丹等。辜天海也参与当中的一些手术。
为大人物做手术,压力大吗?
“当然会比较紧张啦!幸好我当时只是助手,哈哈!”他说的是1996年3月为李光耀进行的那场冠状动脉球囊扩张及支架手术,当时的主刀医生是陈朝兴。陈朝兴是辜天海的导师之一,后来转入私人执业。
辜天海在1984年加入新加坡中央医院心脏科部门,1994年,这个部门并入新加坡心脏中心,中心于1998年更名为国家心脏中心。从1995年至2019年,他在中心担任多个重要职务,包括最高级别的医疗总监一职。

国家心脏中心于2009年5月22日直播三场心血管球囊扩张手术,向远在西班牙巴塞罗那的1万名国际医疗人员展示新科技和技能。观看手术的观众当时在巴塞罗那出席知名欧洲医疗会议——欧洲巴黎血运重建课程(EuroPCR)。辜天海(右)和另一医生林元迪,当天下午为三名患有多血管疾病或左主冠状动脉疾病的病人进行心血管球囊疏通手术(Percutaneous coronary intervention,简称PCI),并把部分手术过程直播到欧洲医疗会议现场。(档案照片)
除了在导管室里“救心救命”,辜天海同样热衷于“传道授业”,把自己累积数十年的临床与手术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后辈医生。除了在本地指导年轻心脏科医师,他也经常受邀到亚洲各地授课,并进行现场血管成形术(angioplasty)示范。
自2003年,他出任SingLIVE心脏介入研讨会的课程总监,是历来任期最久的负责人。SingLIVE由国家心脏中心主办,是区域重要的国际心脏病学大会之一,每年吸引上千名本地和海外医生参与,透过现场手术示范与病例讨论,观摩和交流最新的心脏及周边血管介入技术。
辜天海育有一女一男,儿子选择从医。对儿子或其他年轻医生,他有何建议。他笑说,并没有刻意要求儿子走同样的路。“关键是要坚持不懈,很多人遇到挫折,就轻言放弃,既然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就应该锲而不舍。”
昔日头号杀手如今退居第三 仍须防“糖心病”悄悄上身
辜天海笑说,自己的工作与水管工人很像:水管工疏通下水道,避免污水倒灌、殃及邻居;他则负责“疏通”心脏血管,否则堵塞带来的,可能是中风、猝死等无法挽回的后果。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过去,若冠状动脉因严重钙化而完全堵塞,几乎只能开胸做搭桥手术。如今,微创手术的介入技术突飞猛进,大幅降低开胸手术的风险和并发症。多数微创手术只需局部麻醉,病人全程清醒,相比全身麻醉安全得多。

2020年的SingLIVE心脏介入研讨会,辜天海(右二)向与会者解释进行介入术的关键点和需要注意的细节。(受访者提供)
众多病况中,辜天海认为最棘手的是慢性完全闭塞病变——血管长期100%堵塞,斑块钙化坚硬,而且患者多是年长者、糖尿病或肾衰竭患者。这类手术往往耗时四五小时,使用更硬的导丝与专门器械,过程必须异常谨慎,以免斑块或血栓被冲向远端血管,诱发新的心肌梗死。
随着大众健康意识提高,以及药物和介入治疗的进步,心脏病在新加坡已从昔日的“头号杀手”退居第三位。
然而,辜天海最担心的,是糖尿病与心脏病之间愈发紧密的关系——须要做球囊扩张或支架植入的心脏病患者中,大约四五成同时患有糖尿病,“这是非常可怕的数字”。
他指出,现代人过度接触高糖高脂的西式饮食、运动不足,加上长期重口味饮食,都是心脏病与糖尿病的温床。“要维持心脏健康,最基本的就是体重不过重,少糖、少盐、少加工,尽量避免暴饮暴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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