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惠肇留医院于2018年设立任重道远馆,记录医疗历史与社会变迁。 (龙国雄摄)
在医院走廊之外,还有一段被时间收藏的记忆。
除了国人熟悉的国家博物馆、亚洲文明博物馆等,本地多家医院,如广惠肇留医院、中央医院、陈笃生医院和心理卫生学院,也各自设有规模不大的“博物馆”。这些小型博物馆或文物馆虽不对外张扬,却静静记录着医疗体系与社会历史的变迁。从殖民时期的手术器械,老旧庞大的早期医疗器材,到旧病房照片与医疗档案,这些文物不仅见证了医学的进步,也映照出时代发展的轨迹。
展馆中,一件件故事尤为触动人心:昔日青楼女子行善,带领姐妹捐资支持广惠肇留医院,折射出深厚的华社慈善精神;中央医院则与国家历史同呼吸,从1986年新世界酒店倒塌事故到1978年裕廊船厂史拜罗斯号(Spyros)油槽船爆炸事件,伤者皆曾在此接受抢救。隶属心理卫生学院的板桥博物馆(Woodbridge Museum)所展示的文物,则记录了精神医疗从隔离管控走向康复与社区融合的过程。
这些馆藏不仅保存历史,更承载着使命,把医护精神与专业价值传递给新一代。在冷静的器物背后,是一座城市关于生死、关怀与进步的集体记忆。

广惠肇留医院总裁莫应章医生认为,医院故事若不记录,后人便无法理解医疗机构背后的社会责任。(龙国雄摄)
在新加坡医疗体系中,广惠肇留医院虽规模不大,却承载着百余年历史。院内于2018年设立的“任重道远馆”,正是为保留这些随岁月逐渐流失的记忆而生。广惠肇留医院总裁莫应章医生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医院创办的目的,是为当时医疗资源匮乏的华侨提供求医之所。
医院历经多次转型,早期设有西医、中医及妇产科,后来随着竹脚妇幼医院发展壮大,妇产服务逐渐停办,其他疾病治疗服务也逐步退出历史舞台,最终于2017年转型为以护理为主的机构。莫应章医生坦言,早年搬迁频繁,文物保存意识不足,“能留下来的已不多”,也因此更坚定了设馆保存历史的决心。

青楼女子月小燕在离世前把获颁的金吊坠回赠广惠肇留医院,如今陈列于“任重道远馆”中。(龙国雄摄)
馆内展品虽不华丽,却格外动人。从泛黄的剪报、出生证明、员工证,到战时照片,拼凑出医院与社会共存的轨迹。最令人动容的,是青楼女子月小燕(本名何桂棉)的故事。她在1950年代,不辞劳苦为医院奔波,带动很多人捐款给医院。因为她带领姐妹持续多年捐款,屡列最大捐赠者之一,获院方颁发吊坠表彰。月小燕晚年立下遗嘱,将部分遗产捐予医院,并在离世前把当年获颁的金吊坠回赠院方,如今静静陈列馆中,见证一段跨越身份的善意。

“任重道远馆”内收藏的泛黄剪报。(龙国雄摄)
医院在日本占领新加坡时期亦未中断服务,在不涉政治的前提下坚持为民众治病,甚至在战乱与饥荒中协助收殓遗体,简单安葬。莫应章医生认为,这些故事若不记录,“后人就不会知道”,也无法理解医疗机构背后的社会责任。

广惠肇留医院原收集夜香之地,已改建为让人憩息的“霍然亭”。(龙国雄摄)

“任重道远馆”内展示当年广惠肇留医院收集夜香之地(中间的小屋)。(龙国雄摄)
“任重道远馆”以金、木、水、火、土为设计概念,呼应中医在院内的重要地位。医院至今仍为住院者提供针灸服务。莫医生说,新员工入职必到此了解院史,亦常有学生参观,希望把华社济贫助医的精神延续下去。院内有座“霍然亭”,老照片中显示这里原是收集夜香之地,今夕对比让人窥见时代变迁。“这些看似细碎的记忆,正是医院最珍贵的资产。”
参观须电邮heritage@kwsh.org.sg预约。

心理卫生学院精神科顾问余培威医生展示医院早期模型,从男女病房分区设置,可见当年的管理方式。(关俊威摄)
在心理卫生学院内,对公众开放的板桥博物馆静静记录着精神医疗的历史演变。馆内文物展示出学院的发展轨迹:从早期注重隔离、治疗和监管的“管控”模式,逐步迈向注重人文关怀、社会共融及学术研究的现代精神医疗体系。
心理卫生学院精神科顾问余培威医生向记者展示了还原医院早期格局的迷你模型,从男女病房分区设置,可见当年的管理方式。

拘束衣在过去用于限制患者行动,防止自残或伤人。(关俊威摄)
馆内展示电痉挛疗法(ECT)等医疗仪器。展品中最具冲击力的,是一件颜色泛黄,现在几乎只能在电影中看到的拘束衣(straitjacket)。医生解释,拘束衣过去用于限制患者行动,防止患者自残或伤人。如今随着药物与治疗的进步,患者多可通过服药或注射镇静,医疗方式更趋人性化。从“绑缚”到“安抚”,这些文物不仅呈现出医学的发展历程,也促使参观者反思精神疾病治疗的历史。
博物馆的重要藏品还包括多种心理测评工具,如宗迪测验卡片(Szondi test cards)、特威切尔艾伦黏土人偶(Twitchell-Allen clay figures)和主题统觉测验(thematic apperception test),展现了早年人们评估和理解心理健康的方式。心理卫生学院资深首席临床心理学家杨光仪副教授说,这些藏品属于投射性心理测验,于1930至40年代开发,旨在通过模糊刺激揭示个体潜意识中的驱力、情绪与冲突。当时的评估高度依赖临床医生的主观解读,标准化程度有限,可信度也参差不齐。

上世纪使用的心理测评工具。(关俊威摄)
杨医生说,人格与精神病理学过去常被视为一个整体,而非两个独立领域,体现出一种较为整体化但实证基础有限的研究取向。相比之下,当代实践更强调结构化工具、标准化评分以及循证诊断框架,如《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和《国际疾病分类》(ICD),从而提升不同临床医生和不同临床情境下评估的可靠性、效度与一致性。
余培威医生说:“院内博物馆和遗产步道所展示的信息,引发人们反思和探讨,也加深了对新加坡精神卫生治疗历史的了解。”

板桥博物馆透过实物,如铁门、图片与文字叙述等,展现医院的历史样貌。(关俊威摄)

不对外开放的会议室内悬挂着以“精神病运”为藏头的诗句,传递对病患的理解与尊重。(关俊威摄)
余培威医生说该院的职能已不止于治疗,还涵盖研究、社区关怀与公众教育,汇聚精神科医生、心理学家、社工与物理治疗师,形成跨专业团队。院内亦保留人文气息,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会议室内,悬挂着以“精神病运”为藏头的诗句(精心呵护献爱心,神清智朗皆良民;病非沉疴难医治,运转时来喜逢春),以温和笔触重新诠释疾病与康复,传递出对患者的理解与尊重。
展馆开放时间为:星期一至五(非公共假期)上午9时至傍晚5时;星期六、星期天和公共假日休息。
陈笃生医院传播总监德夫拉杰·瓦苏德万认为,博物馆的意义在于让公众与医护“重新连结初心”,不忘以人为本的医疗精神。(龙国雄摄)
在陈笃生医院历史博物馆(TTSH Heritage Museum)内,历史不只是陈列,更是一段段与疾病抗争的集体记忆。该馆于2001年由国家文物局见证开幕,记录陈笃生医院自1844年创院以来的轨迹——这所由马六甲土生华人陈笃生为“贫病者”而建的医院,至今仍初心未改。

陈笃生医院历史博物馆内展示的COVID-19医护人员防护装备。(龙国雄摄)
展馆约50件文物中,不乏见证重大疫病的历史遗存。二战后医院曾被指定为肺结核专科医院,其后从沙斯到COVID-19,医院多次站在抗疫前线。受访的陈笃生医院传播总监德夫拉杰·瓦苏德万(Devraj Vasudevan)形容,这里“几乎在每一场国家(疫病)危机中都处于最前线”,也因此特别陈列相关物品,记录医护工作者的牺牲、奉献与坚持。

陈笃生医院历史博物馆内陈列着一尊黑狮石雕,原本设于传染病中心前身——米德尔顿医院入口处。(龙国雄摄)
一件靠在墙边的“黑狮”石雕尤具象征意义。它原设于传染病中心前身米德尔顿医院入口处,早年病人只需告诉司机“去黑狮”,便能抵达该院。随着时代演变,该中心发展为今日的国家传染病中心,黑狮则成为防疫历史的见证。
另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展品,是用于霍乱与腹泻病患的“收集床”。床身设有容器,可直接收集排泄物样本,一方面方便护理,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当时医疗条件的局限。瓦苏德万透露,有来自外地的医生参观时直言,这类装置在偏远地区至今仍可见到,令人感慨医学发展的不均衡。

陈笃生医院历史博物馆内陈列着用于霍乱与腹泻病患的“收集床”。(龙国雄摄)
展馆亦收藏时间胶囊(将于2050年开启)、象牙键钢琴及旧制服等物件,并不断加入疫情相关展品。访客类型多元,从学生到国际贵宾,甚至包括曾到访并认真记录的泰国公主。瓦苏德万指出,博物馆的意义在于让公众与医护“重新连结初心”,在科技迅速发展的今天,不忘以人为本的医疗精神。
展馆开放时间为:星期一至五(非公共假期)上午8时至傍晚5时30分;星期六、星期天和公共假日休息。

新加坡中央医院公共联系部门主任黄韵景说,了解根源才能更清楚前行方向,这正是医院文物馆存在的价值。(关俊威摄)
还没走进新加坡中央医院文物馆(SGH Museum),就被其古老而典雅的外观所震撼。步入其中,仿佛踏上一条与国家发展并行的历史长廊。文物馆设于建于1926年建的鲍尔楼(Bowyer Block),这座带有钟塔的典雅建筑已被列为国家古迹。钟塔上的古钟依然可以运行,只是再未让它敲响。古钟每半年维护一次,零件需要从英国运来。新加坡中央医院公共联系部门主任黄韵景说,这栋建筑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不能随意拆除”,也让文物馆更具时代厚度。

新加坡中央医院文物馆外观典雅,被列为国家古迹。(关俊威摄)
展馆以时间轴铺陈,从1821年医疗起源讲起,串联新加坡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无论是1978年史拜罗斯号油槽船爆炸,还是1986年新世界酒店倒塌,皆有伤者被送往新加坡中央医院抢救;多起大火与灾难现场,医院亦赶往前线救援。黄韵景指出,医院的发展从来不只是医疗史,更是国家历史的缩影。
新加坡中央医院在历史上多起重大紧急事件中救援伤者。(关俊威摄)
展品中,大量早期医疗仪器引人驻足。古老的X光机,庞大的旧式洗肾仪器,与今日精巧仪器形成鲜明对比,见证医疗科技的飞跃。还有各类手术器械、消毒设备,透露出昔日医护工作的繁重,护士不仅要煮沸器具消毒,还须亲手磨针,甚至为早产儿编织衣物,细节中尽显专业与温度。
一些生活文物同样耐人寻味,如供富裕病房使用的银制餐具,折射出当年的医疗分层。“名人墙”记录对医院贡献深远的人物,包括法医赵自成、妇产科医生兼总统薛尔斯等,通过图文呈现他们的足迹与精神。
新加坡中央医院文物馆“名人墙”,记录对医院贡献深远的人物。(关俊威摄)
文物馆亦融入科技元素,展品附有二维码,延伸更多“彩蛋”故事,让参观者深入了解。“访客从本地学生到海外医学生皆有,甚至成为医护人员入职前必访之地。”
在黄韵景看来,文物馆的意义不止于保存,“透过历史,才能看见今日之进步。从早期X光片到如今AI影像,从简陋设备到精密医疗,这段演变提醒人们珍惜前人努力,也思考自身对未来的贡献。了解根源,才能更清楚前行的方向,而这正是医院文物馆存在的价值。”

新加坡中央医院文物馆陈列的古老X光机。(关俊威摄)
展馆开放时间为:星期一至五上午9时至傍晚6时;星期六上午9时至下午1时;星期天和公共假日休息。
Contributed by